阿富汗給美國的教訓

世界的進步、格局的變遷,往往會呈現某種循環往復,但又不是舊日重現。

作者:謝奕秋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1-09-09

一處內部結構被白蟻蝕空、虛有其表的房子,被搬家者於漫不經心間毀壞殆盡,能都怪這位搬家者嗎?恐怕不能。即便他小心再小心,無損地搬出了這房子,帶走了全部傢俬,房子本身即將傾頹、化為腐朽,也幾乎是板上釘釘。

不幸的是,拜登自願做了最後的接棒者。他從阿富汗撤軍的大動作,毀掉了外表華麗的房子—阿富汗的民主架構。

在這個比喻中,阿富汗原總統加尼就像是房子的裱糊匠,他因拿不到更多美元而罷工了。然後,風吹雨打日曬蟲蛀下,房子倒了,塔利班由此走向前台。

美國黨爭環境下的洶洶輿情,不免突出了拜登在阿富汗變天前最後幾個月的不智,卻淡化了美國過去20年重金裝裱阿富汗“民主之屋”的顢頇。而正是這種顢頇所折射的美國外交哲學的危機,相比拜登政府的後知後覺手忙腳亂,更能影響日後以10年為小尺度的世界格局變遷。

攻打阿富汗,正是小布什於美國“相對國力巔峯期”,藉着“9·11”悲情,拿自身沒有襲擊過美國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權出氣,並對巴基斯坦軍事強人穆沙拉夫頤指氣使,憑美國的金援強扭“阿富—巴”地區的戰略之瓜。

一到冬天就大雪封山的阿富汗,的確沒讓美軍重蹈在越南拋屍近6萬的覆轍,但那裏的山高路遠,讓海洋霸主付出了極高昂的軍事運輸成本。美軍之敗退阿富汗,有失去天時地利人和諸因素,但從“地理決定論”的視角來看,它是敗給了當地基建落後的現實,敗給了交通閉塞的大環境,而不是敗給塔利班本身。

這並非要減輕美國決策失誤的責任,而恰恰是點出美國的反思為何來得如此遲。因為大山無言—它消耗你但並不直接殺死你,美國在阿富汗的相對低傷亡率,使得當局者很難意識到這個墳場、泥潭在慢慢透支美國的國力。縱然奧巴馬一時意識到,也被軍火商的誤導重新點燃求勝的意志,從而錯上加錯。

量變終會引起質變,當在阿富汗消耗的各項資金從數千億美元攀升到2萬億美元,疫情下被迫節支的美國人,再也受不了那樣的無底洞。如果説特朗普宣佈“美國不當世界警察”是基於他的商人算計本能,那麼拜登如此學舌,則是基於從阿富汗災難性撤軍的深刻教訓。

拜登的前後認知,也不是截然斷裂的。拜登今年4月力排幕僚和將軍的眾議,堅持從阿富汗撤軍,與他在奧巴馬手下任副總統時,對繼續投入阿富汗戰爭的公開懷疑相一致。7·7海地總統遇刺事件後,拜登也拒絕了該國代總理關於提供軍事支持的請求。但從這些個案,上升到普遍性的“美國不當世界警察”,“老幹涉家”拜登是經歷了靈魂上的一震的。

美國接連“不作為”,短期後果也是接踵而至:也門的反政府武裝、東南亞某國軍政府、西非幾內亞的圖謀政變勢力,都在近日有新的更大動作。

但美國的歐洲和亞洲盟友,或許心存僥倖,還沒從阿富汗政府身上,看到自己將來被棄的厄運。一些非正式調查和學術研究顯示,盟友們總是相信自身對於霸主的獨特價值,而美國過去的行為並不影響盟友或對手對美國信譽的即時政治計算。

拜登政府在阿富汗的退縮,所付出的軍事上的代價可控,無非是丟失了若干基地、軍備和保密的軍事技術,但在人道方面,美國所失甚大,可以説令美國民主黨的女性支持者和國際主義擁躉大失所望、後頸發涼。

或許聊以安慰的是,塔利班治下,喀布爾女性總體還能平和、不受拘禁地連續數日走上街頭,呼呼抗議口號。

而伊斯蘭本身,確實存在對女性權利的保障問題,但作為人類傳統文明的一種,其教義革新也展現了自身與基層動員、高生育率、替代性司法、有限民主化的良性互動。相比之下,世俗化會沖決許多壁壘和紐帶,加速資源流動和集聚,加深經濟弱勢族羣中部分人的被剝奪感。

世界的進步、格局的變遷,往往會呈現某種循環往復,但又不是舊日重現。正如得克薩斯州的“心跳法案”(懷孕6周以上禁止墮胎,否則判賠1萬美元)上路,美國最高法院為之開綠燈,但並未推翻自身關於1973年“羅訴韋德案”的判決先例。

塔利班和美國的硬核保守主義分子,的確存在一些共通點。美國在國際國內的所謂“自由主義事業”,恐怕要收斂相當長一段時間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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