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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道明鞏俐們的“恥與為伍”

“我從來不認為這些演員是我們隊伍中的人,他們不是文藝界的,他們是流量界,他們是被包裝炒作出來的‘塑料演員’”。立場還是:恥與為伍。

作者:李少威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1-09-23

前些日子,難得一見的鞏俐接受了一本雜誌的採訪。

關於娛樂圈,她這樣説:“什麼叫娛樂圈?我不明白,大家想娛樂可以去娛樂場,電影院裏給不了你娛樂。”而在2019年,她曾這樣説:“我不是娛樂圈的人,不要把我和娛樂圈混在一起。”這些話,鮮明地表達了她的立場:恥與為伍。

無獨有偶,央視網9月11日報道,陳道明在一次文藝座談會上直言,“我從來不認為這些演員是我們隊伍中的人,他們不是文藝界的,他們是流量界,他們是被包裝炒作出來的‘塑料演員’”。立場還是:恥與為伍。

什麼是恥,以何為榮,現在是演員這個職業好好反思的時機。

現代演員脱胎於古代的戲曲演員,舉世皆然。中國的第一部電影就是戲曲電影。

北魏開始,罪犯、失敗的政敵、戰爭中的俘虜,都被劃入賤籍,樂户就是其中一類。樂户就是演員,賤籍相當於奴隸,世代為樂户,世代為奴。這一制度延續了1000多年,直到18世紀被清朝的雍正皇帝廢除。廢除賤籍,只是獲得了自由,不意味着地位提高,清末戲曲繁榮,演員受人追捧,但社會地位上仍然是“下九流”。

改變的機會出現在民國。除了戲曲普及,人們自然對好演員更尊重之外,以梅蘭芳為代表的具有家國情懷和錚錚鐵骨的一批藝術家的湧現,讓人們對演員刮目相看。新中國成立之後,人人平等,演員也是為人民服務,加之他們的工作具有文藝宣傳的功能,便再不遭受歧視,反而備受尊重。他們感恩時代,紛紛使出渾身解數,貢獻出最好的功夫。

演員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,是這個羣體自強所獲,如果自我狎侮,必招其咎。老一輩演員,有的經歷過時代轉換,深知孟子之言的深意: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,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。有的通過師承關係耳濡目染,也把這種信念和精神深深內化。

七八年前,流量時代開啓之後,實力派老演員們的演出機會就越來越少,許多人甚至完全被市場拋棄,技藝精湛的人,日益被“塑料演員”擠出。

“老天爺賞飯吃”,這是過去對一個演員的天賦的最高的評判。裏面包含敬畏,包含珍視,但不包含任何傲慢之意。賞飯吃的是“老天爺”,演員與觀眾,是一種平等關係。演員付出勞動,得到認可,獲得報酬,利益上是分離的,是生產者和消費者的關係。

而流量演員一出現,形成的是一個傲慢的統治性結構。先要製造和粉絲之間的一體感,“養成系”自不必説,它的便利性在於讓粉絲形成一種演員就是自己的作品的感覺。而那些通過某件大投入的作品捧紅的演員,則更借重於把演員神格化,掩飾所有真實,呈現完美無瑕,從而讓粉絲產生一種類似宗教感情的狂熱,與之發生深度捆綁。演員與粉絲之間不再是利益剝離的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關係,而是以演員為塔尖、以粉絲為基座的有層級的利益結構,塔尖、中間層,依次向下吸血。龐大的粉絲基座非理性的經濟支出,支撐起整個結構,粉絲的義務就是不斷地輸送利益,甚至為此窮盡腰包,乃至累及親友,事實上卻什麼產品也沒有消費。

一個個這樣的活躍的結構,就像一個個龐大而瘋狂的傳銷組織。吸血的手段,打榜、打投、集資、氪金……名目繁多,多到難以完全理解消化。如果粉絲醒過來就會發現,自己其實是被騙錢。整個運作機制,事實上是一個劫貧濟富的機制—明白這一點,可能有助於我們理解為什麼公共權力如此重視娛樂圈的問題。

近代以來演員行業的歷史流變是一個日益煥發青春的過程。從奄奄一息的賤籍,到自由流浪的“下九流”,到萬人空巷的“老闆”,到與所有職業地位平等的演員,再到受人尊敬的文藝工作者,“紅火火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”。沒有料到的是,這種“逆生長”竟然沒有止息,在21世紀第二個10年的商業資本推動下,這個行業進一步“長”成了一個孩子。

孩子做事,總是反着來的。反着穿鞋,反着拿勺子,屁股朝後下階梯,連拿手電筒都是把光對着自己的眼睛……幸好人們都説: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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